“都说我是天下的君主。”少帝有些自嘲，“可我连个皇城都难。从小你们让我读圣贤书，告诉我民为重，江山社稷次之。可我的民是谁？廷里的婢们，还是每天御门前的大臣？更不要说江山了，我连见都不曾见过。”

少年有些寂寥，趴在汉白玉的栏杆上，看苍穹。

可赵煦却死死搂着他的脖，朦胧中，糊的唤他：“阿父……”

他今日微服，着藏青服，淡灰幅巾，除了耳边一朵致的蓝灰绒，再无其他装饰。可年轻人便是如此，无须过多的装饰，已经十分俊。

台的时候，诺达的苍穹现在他的前。

“我不是个好皇帝。”少帝，“登基十三载以来，并未于社稷有什么革新。鞑靼依旧肆、倭患频频倾凡我沿海。十三省里藩王贵爵吞地并田，百姓苦不堪言。朝野中人人心怀鬼胎，各有目的。臣们天天上折骂我，开始骂我昏庸，后来骂我不孝。贪官污吏杀了一波又一波，可还是无法除。”

他了嘴角的酒，回看傅元青，依然微醺，问：“阿父，你去过碣石吗？见过沧海吗？”

“广宁卫离紫禁城并不算远，可一晃近十年过去，并没有等来阿父说的那个机会。”少帝看天淡淡的说。

面前只有一只金碗，他开封了新的一坛米酒，为少帝倒了一碗。少帝接过去，问：“阿父饮酒吗？”

说完这话，少帝将碗内的米酒饮尽，把金碗扔在了垫上，又仰看天，说：“其实浦夫殡那日……我也想去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少年没了声响，低去看，赵煦趴在栏杆上已经睡了过去，卷起来，哒哒的黏在他膝盖上，两只脚泡在太池中，随着波浪微微浮动。

赵煦有些向往：“那沧海呢？沧海什么样啊？”

“沧海……”傅元青仔细回忆，“若登上碣石山，便可远眺沧海，海无穷，自前到天边……远的海极温和，波澜壮阔安宁祥和。到了下午，便有渔船从海天一线缓缓现，带着满载的海产归来。桅杆皑皑，不可胜数。然而到了岸边，互相挤搡又像是着急要上岸似的，碧波泛起了浪，浪推浪涌，抵达碣石山下时成翻着白的浪，不知哪里来的脾气，掀起数尺度，拍碎在焦岩上，接着迅速消退了回去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永不停歇。”

“婢替主吊唁，想必老师在天之灵也能知主的一片哀思。”傅元青说。

这样的对话似乎曾经现过。

“你起来吧。我不怪你。”少帝说，“都在皇城外了，便随意些。”

“广宁卫不算远。会有机会的。”他半是安半是敷衍。

傅元青刚要推辞，就听少帝叹息一声：“算了，你从不与人对饮，更不会同我对饮。”

“陛下？”

傅元青应了一声，便起，在垫上跪坐，：“婢为您斟酒。”

少帝在观星台上席地而坐，手里提着一小瓮米酒，仰而饮。

“阿父一定对我很失望吧。”少帝。

傅元青依稀记得，在某个夏日夜晚的西苑，在崇智殿外的钓鱼台上，十来岁的赵煦拎着鱼竿，妄图钓虾。可明月挂，夜已沉，也没有什么小虾上钩。

“阿父，你去过东边的碣石吗？”赵煦问他。

“去过。”他在赵煦边回答，“碣石山就在广宁卫，离山海关并不远，若策沿着驿快走，不消时日也就到了。山青黑，十分险峻。”

“请主不要自轻自贱。”傅元青劝他，“您富有天下。”

年龄是最奢侈的装扮。

他膝盖有疾，无法抱起十来岁的天，旁边自有人过来服侍。

傅元青失笑，蹲下，把赵煦移到自己怀中。

“天底下，最复杂的便是人心。”傅元青，“人心为公，则天下太平。人心为私，则公亏空。便是陛下想效仿先贤，所驭之人也得是圣贤才行。可惜人无完人，只要利字当，便有私心，便有纷争。比起尧舜，主更要懂驭下之术，扬其长避其短，使臣为主所用。”

星汉缥缈。

天空远。

“阿父，真想、真想和你一起去看沧海啊……”

“说起来，我跟紫禁城里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。”少帝，“一条链一拴在了紫禁城的王座上，另一，拴在了我的上。”

银河从太池的那一角升起，亿万星光璀璨，横贯苍穹，落在了东方。

傅元青在他后跪地，俯首：“婢有欺君之嫌。”

“我年少时听帝师傅讲课，与你论，总对尧舜之治心驰神往。如今发现，自己别说尧舜了，连周幽王、汉景帝都要比不上。”少帝看向那颗红星，“明日的本里，少不得又骂得我无完肤，说上天都要降灾祸于我。”

“能用者用之，不能用者去之。我明白了。”少帝，又突然问，“就算是你傅元青……我也应该如此吗？”

观星台仿佛是一页扁舟在这片星海中悄然漂泊。

“主何来此言？”

“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