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当时以为天都塌了，我刚工作，我还没积蓄，爸……我不怕你死，我怕你治病我拿不来钱，丢人。我必须在公司站稳脚跟，我不能总请假，我——”

忽然就安静下来了。

病痛与衰老，就这样袒在她前。

“这不是回来了吗？”

床灯照在老人脸上，见夏爸爸思考了很久，再开的时候，好像又老了几岁。

陈见夏被戳破假面，难堪地偏过，咬住嘴。

陈见夏

闹，为多年前那个“单位里跟老公差聊天的小卢”闹……

陈见夏的爸爸在之后的几年间都没表现什么问题，提前办了病退，钱没少拿，清闲了，提前老年时光，读报、下棋、养多植……仿佛突然就好了，大夫都说，这不可逆的病，意志力最重要，有些人一两年就恶化到不行了，有些人，十年还跟没事儿似的。爸爸以大的意志力把这个病给弹回去了。

“爸，”她胡问问题，“你后悔送我国吗？”

他觉得自己因为死亡期限而到了自由。

肝化是不可逆的。他们都知，谁也说不“会好的”。

不只是不想。她见了外面的世界，却并没有很喜，不肯承认罢了。

“她那人就那样，照顾我、照顾家的时候连自己都不在乎，命都往里面搭，所以在她心里，把你搭去也正常，就该这样，养女儿不就是照顾人疼人的吗？”

“那你爸的病还真就停下来了，争气吧？”他说。

郑玉清把他骂得狗血淋。——看来自由还是有限度的。

一辈逃避、懦弱，在办公室不，在家里不事，唯一一次格，是忽然说，想写个遗嘱。

“小伟在，我们心里踏实些，好歹什么事儿，家里有个大小伙。但要说我病的这几年，真苦的还是你妈，小伟就是个杵在旁边的摆设，踹一脚动一下，有他没他，我吃的苦，你妈妈照顾我的累，一不落。但好像就是觉得有个儿在边不一样，人家也都说，家里有儿的，请护工，护工都不敢欺负老人。但是不是真这样，其实我也不知。而且我也不知，要是没有小伟……”

的确争气。

爸爸给她找了个面的理由。

见夏爸爸笑了。

人生下来，万般不由己，唯一确凿无疑的，只有死亡。死亡是终极的公平，所以人类一切努力、希冀、理想都是在刻意装作看不见结局的情况下努力挣扎，挣扎诞生了艺术和哲学。

“是我耽误了你，”见夏爸爸平静地说，“你在国内的时间比较多吧？我听你偶尔提起过，你同事都削尖了脑袋想被往外派，就你回来了。你放心，我没跟你妈妈说，你妈还以为你大分时间都在新加坡呢，她要知了，肯定心里没数，有事儿就得把你往回喊，要不她心里不痛快。她不使唤你，就不会痛快。”

陈见夏爸爸看着她，笑，“要是没有小伟，你还会不会从小就想要往外面跑？”

那也是陈见夏五年后第一次回国。她从上海飞，一下飞机直奔医院，爸爸正在常规ct，她赶到的时候，爸爸自己下了床，走ct室的大门，看上去如此健康，脸都是红的，无法想象在这样一张了一辈科员的和气老的包裹下，有些官正在腐化老去。

见夏爸爸叹：“爸爸都知，你一直在上海。你不想回来。”

残忍又真实的话只能和亲人讲。
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
“不国，你也不是个能待在省城的孩。”

“这么说来，”见夏自嘲地笑，“我妈说得对，幸亏有小伟。我当初还闹你们偏心，其实，幸亏有小伟。”

她用右手指轻轻地在爸爸肚上了一下，很久很久，那个指印迟迟都没有回弹成原状，仿佛那已经不是富有弹和生机的。那是一坨橡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