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见夏无言。

“你当年在南京……”她试图开，被李燃迅速打断。

“嗯。漂亮。”她。

“……陈见夏。”

老板举着扫码枪，说，你俩能不能把钱给了再吵？

然而李燃没回答。

然后凑到陈见夏耳边说：“一百二，一千五，五万。”

她从一个局促的小镇姑娘变成识时务的说谎者，这是成长吗？

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。我人都在这里了。”

“你弟弟怎么对你的事儿一都不清楚啊，”手机屏幕照亮他的脸，“代驾快到了。哦，我说什么来着，你到底跟你家里人有没有联系啊？”

“陈见夏！”

见夏一愣。后悔？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他问。

他从来都不是善良赤诚的三好少年，只是对她而已，但这份好有时限——如果对象不是她，没有残存的温柔，或许那天他真的会空降下来霸护短，无情戳穿他们一家人的拙劣把戏，当场他们转账。

“李燃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
李燃从手机调付款码，说，你欠我的是这些吗？别以为吃个饭笑一笑，一切就都迈过去了。

雪越下越大，陈见夏闭着睛仰着，任它落得满满脸，像个小孩一样往空中吐白气，李燃温柔看着她，也不再问她冷不冷。

“……没有什么主动想跟我说的吗？”

如果还喜她，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找过她？如果已经不喜她，留电话算什么，骗她下楼又算什么？

他们站在路边等代驾，李燃问，要不要屋去等？

长大的不止陈见夏一人。

“比如？”

陈见夏低下：“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特意‘迈过去’的？”

陈见夏反问回去。

李燃的神是温和的，怜悯的，彻彻底底激怒了她。

见夏抬，安然看着他，“真的漂亮。飞机上我就看见了，先看见她才看见你的。非常漂亮。”

李燃笑得极为欠揍，他大声问老板，多少钱啊？

当然可以。十年后她才被他指着鼻骂，也只是骂了这么几句，好像终于还掉了什么，比五万块钱还重要的东西。

见夏想起少年时在意他喜凌翔茜的事，一刻都忍不住，刚说过好了不问了，下一句又旁敲侧击问起来，最后把自己搞得心俱疲防线崩溃，在大街上边跑边哭。

“五万我真的打给你了。”

她看着李燃，想从他睛里读一些什么，告诉自己，是她小人之心想太多。

两个人喝酒都不上脸，脸红不是因为酒。

只是吃个饭，他们只是吃了个饭，既然手都没碰一下，能不能让她先假装大脑一片空白，等这场雪下完。

“我当年就是个大傻，行了吗？”李燃冲得像被燃了导火线，“你别跟我提我当年说了什么，恶心，你不会当真了吧？十七八岁谁不傻，演情圣演得自己都信了，陈见夏，你当时瞒我耍我那么久，我后反劲儿，后来越想越气，越想越气，不行吗？”

有，有那么多，明明三天三夜都说不完，但他们不是剖开膛展示心的小孩了，谁都想那个先提问的人。

有些话不需要讲太清楚，她瞬间明白过来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一次陈见夏说要请客，李燃没和她抢，然而站在收银台前，陈见夏一摸袋——她居然连手机都没带。

“没别的话跟我说吗，如果我不问的话？”李燃问。

“银行卡号不是我故意抄错的，我是看见你，太生气了，一糊涂抄错了，你以为是找借联系你？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而已。那女孩是我女朋友，漂亮吗？脾气是有差，但我喜。”

“没有吗？”李燃不笑了。

不行吗？

“比如，你后悔吗？”

十七岁啊。十七岁想向三十岁预支智慧，三十岁却只想问十七岁讨一莽撞。

那个女孩的份，决定了这场夜奔是喜悦浪漫的久别重逢，还是背德离经的小人行径。

陈见夏，读书是为了求知，还是为了脱贫？

见夏半低着，盯着自己的丑拖鞋。粉粉的底，印着蓝的丑陋的卡通熊，材质不是真的纯棉，外表起球，里面都是假绒。好丑。

但陈见夏不敢问。

在想豪车店里的女孩。那张漂亮得无法否认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