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悍在小刘的后背上。他退来的时候小刘的在椅上，低着，肩膀在搐，嘴里发压抑的哭声——跟上一次在VIP包厢里那个欠债的年轻男人一模一样的哭声。宋悍从仔手里接过一条巾，白的，他用巾慢条斯理地了手，把手指都净了，然后把巾丢在地上。他走到玛丽娜面前，弯下腰，跟她平视。他的脸离她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的形状——圆形，黑的，没有任何内容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满足，没有警告。只是一面空镜。

玛丽娜。她看清楚了。她看清了宋悍会用什么方式对待背叛他的人。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未来——如果她被他发现的话。

玛丽娜坐在两米外的塑料椅上。她的目光落在小刘的脸上——那张扭曲的脸上，泪、鼻涕、唾和呕吐混在一起往下淌，在灯泡的白灯光下反着的光。她没有移开目光。她让自己看着。她需要记住这个画面，需要在脑里刻下来，因为有一天她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——被宋悍发现她也是叛徒的时候，她会坐在同样的铁椅上，她也会发同样的尖叫。她需要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，不能闭上睛假装它不会发生。

在回公寓的租车上，她把车窗摇到最底。外面的空气是零下十几度的风，从车窗外来打在她的脸上，像刀一样刮过肤，割在脸上每一寸来的位。她没有缩回去。她让冷风在自己脸上，直到她觉不到自己的脸颊和鼻为止——脸冻僵了，没有知觉了，连眨都变得困难。她一直坐到脸完全麻木了，才把车窗摇上来。车窗升上去之后风声突然消失了，车内安静了下来。她从车窗玻璃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，在路灯的光线中时明时暗——表情是空的。跟宋悍的睛一样空。

她走浴室，没有开灯。她站在洗手台前，在黑暗中把手放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，低着。她的心还是很快，她知今晚她会噩梦，但她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。她拧开龙洗了一把脸，冷刺激了冻僵的脸颊，一阵刺痛从肤表面蔓延开来。痛是好的——痛说明她还活着。她用巾脸，走回卧室，坐在床沿上。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隙在天板上投下一模糊的光带。她看着那光线——又细又直，没有任何弯曲。她不知自己能在这座城市里再待多久。但她知刚才在地下仓库里看到的那一切，她一辈都忘不掉。

「看清楚了吗。」

她上楼的时候有，她抓住扶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上走，打开门，走去，关门。她在门站了片刻，后背靠着门板，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声慢慢恢复正常。

她下车之后在公寓楼下站了一会儿。脸上的肤还不回来温度。她用手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——凉的，像摸一块冰。她把手放下来，走上楼。她没有回。她知如果自己回了，就会控制不住地想刚才看到的一切。她不能想，她想保持冷静。她上了楼，打开门，走去，把门关上。

她最终还是躺下了，但没有闭。天板上的裂在黑暗中也能看到。她盯着那条裂，在脑里把小刘的脸、宋悍的手、铁椅上的塑料扎带这些画面全过了一遍。她让自己看完它们，不逃避。只有看完了，她才能在明天继续正常地跟宋悍说话。看完之后她闭上睛，慢慢呼，等自己睡着。

她穿好衣服之后在镜前站了几秒。镜里的人看起来跟昨天一样。她把发扎起来，涂了薄薄一层红。然后她走门。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。她走下楼梯，推开楼下的铁门，外面的光照在她脸上。松江市还在运转，她也还在运转。她关上门，把黑暗锁在房间里。她闭上睛。明天还要继续。睡着了。她睡了。
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睡着之前没有关灯。台灯亮了一整夜。她关掉台灯坐起来，看到窗外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。外面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，跟昨天一样，跟每一天一样。她站起来，去洗漱，穿好衣服，准备开始新的一天。

着说知，说对不起，说不敢了。然后他低下呕吐了。呕来的东西顺着下滴到他的卫衣上——灰卫衣的了一大片。宋悍没有停下来。他的节奏没有因为小刘的呕吐而改变，没有因为呼喊而改变，什么都没有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