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回程：妈祖的最後一句话（完）

祝寿大典结束後，队伍开始回程。

从新港回大甲，还有四天四夜的路程。但回程的气氛跟去程完全不同。去程是「chu征」，回程是「回家」。信徒们的脚步轻快了许多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，像是一群完成了年度KPI的社畜，终於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
回程的路上，顺风耳的话明显少了。

他不再喊饿，不再八卦，不再抱怨鞭炮。他就那麽安安静静地待在轿子上，耳朵时不时地动一下，像是在听什麽很远很远的声音。

「你在听什麽？」第四天晚上，我终於忍不住问他。

「我在听那六个人，」他说，「他们在妈祖那里，很安心的样子。他们说谢谢。」

「谢谢谁？」

「谢谢所有人。谢谢妈祖。谢谢那场雨。谢谢那个公仔。还有——」他看着我，「谢谢你，千里yan。」
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「我什麽都没zuo。」

「你zuo了。」顺风耳说，「你看见他们了。看见，就是最大的事。」

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

第八天，队伍回到大甲。

当镇澜gong的屋dingchu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，所有的信徒都huan呼起来。有人放鞭炮，有人chui哨角，有人唱歌，有人哭。八天的辛苦，三百多公里的路程，在这一刻全bu化成了喜悦。

妈祖的神轿被抬进庙里，安座回神龛。我的金shen也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，左边是顺风耳，右边是令旗。

一切恢复了原样。

好像什麽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我知dao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
因为我的yan睛，看到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。不是更远、更清楚，而是更shen。我能看到每个人心里的那dao光，或明或暗，或大或小。每一dao光，都是一个故事。

妈祖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是今年绕境，她最後一次跟我说话。

「千里yan。」

「在。」

「明年，还有一个人要来。」

「谁？」

「一个阿嬷。她在台南，今年八十七岁。她的儿子三十年前chu海失踪，她每年都在海边等他回来。她以为他死了，但他没有。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回不来。」

「你要我zuo什麽？」

「明年绕境的时候，经过台南，让她看到她的儿子。」

「她的儿子还活着？」

「活着。但他永远回不来了。不是距离的问题，是……一些别的原因。但我可以让他的影像chu现在她的梦里。而你需要的zuo的，就是让那个影像足够清晰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「你明白什麽了？」

「让她看见。」

妈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：

「千里yan，你的名字，不是因为你看得远。是因为你愿意去看那些别人不愿意看的、不敢看的、看不到的东西。这才是千里的意义。」

「明年，继续。」

说完，她的声音消失了。

庙里安静了。

我站在神龛旁边，保持着我那个「左手叉腰、右手举额远眺」的经典造型。
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大甲的街dao恢复了平静。信徒们各自回家，轿班大哥们去推拿店排队了，庙公在收拾东西。

一切都结束了。

不，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因为明年，还有明年。

年年都有妈祖绕境，年年都有故事。

而我，千里yan，会一直站在这里。

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