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他又想起她这个人。

她到底是什麽样的人呢？认识大半年了，他好像越来越不懂她。初见的时候，她安安静静的，站在一幅画前面许久不动，他以为她和自己一样，是那zhong在人堆里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。後来才发现不是，她是愿意说话的，只是视乎对象。对着他，她的话就多了，多到有时候他cha不上嘴，只能听她说，看着她说，看她说话时yan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，彷佛夜里隔着河看对岸的渔火。他们很投契，聊ba尔扎克、聊是枝裕和，窗外的云、路边的猫。友达以上，恋人未满，这句说话最适合二人的关系。

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

展览馆里很静。是令人gan到舒适惬意的一zhong恬静。

傅梦林站在一幅画前面，已经站了很久。画上画的是个女人，侧着shen，脸朝着画外看不见的地方，只louchu一截细细的颈子和半边脸颊。她的pi肤是淡淡的象牙se，背景是shenshen浅浅的灰，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。他看不chu这画好在哪里，可就是挪不动脚。

也许不是画定住他。

他听见脚步声，轻轻的，从左边过来。他没回tou，但知dao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听见一个声音说「你也在看这幅。」

他这才转过脸。

她站在那儿，离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。穿一件墨绿se的大衣，围着灰白的羊mao围巾，围巾很大，把她半张脸都埋进去了，只louchu一双yan睛。那双yan睛正看着那幅画，看着看着，又转过来看他。

他应该说话的。可他忽然不知dao说什麽了。

「我刚才站在那边，」她指了指展厅的另一tou，「远远地就看见你站在这里，一动不动的。我以为你在看画，走过来才发现，你在发呆。」

她说着，嘴角弯了弯，louchu一对小小的、可爱的虎牙。那笑很淡，似是冬天早晨的太yang，刚chu来就被云遮住了。

「我……」他开口，声音带点乾涩，「我在想……」

他想说什麽呢？他想说，我在想这画里的女人，在想她为什麽不转过脸来，在想她看的是什麽。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，忽然都变得很傻，很轻，很没有意义。

「你想什麽？」她侧着tou看他，等着。

展览馆的白炽灯从touding照下来，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。她的pi肤很白，鼻尖有一点点红，大概是外tou太冷了。她的睫mao很长，眨yan睛的时候，一扇一扇的，像是hua蝴蝶的翅膀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僵的。手僵，脚僵，she2tou也僵。心tiao却快得很，砰砰砰的。

「我……」他又说了一遍，这回声音更小了，「我可以……认识你吗？」

话一chu口，他就後悔了。

这算什麽？这是搭讪吗？他活了二十五年，从来没有搭讪过任何人。大学的时候，喜huan过一个同系的女生，每天偷偷看她，看她去图书馆，看她去食堂，看她从教室的窗边走过，yang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看了整整一年，到毕业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。

现在他居然开口了。

对一个陌生人。

他低下tou，不敢看她。他的耳朵烧得厉害，一定是红的，鲜红得像要滴chu血来。他想转shen走掉，假装什麽都没发生，假装自己只是来问路的，问展览馆的chu口在哪里。

可是脚不听使唤。

然後他听见她笑了。

笑得hua枝luan颤。

「你这个人，」她说，「怎麽问得这麽……这麽……」

她没说完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字。他偷偷抬起yan睛，看见她脸上还挂着笑，yan睛亮亮的，没有半点恶意。

「这麽笨。」

他愣住了。

「我tou一回遇见搭讪搭成你这样的，」她说着，把围巾往下拉了拉，louchu整张脸来，「问得好像我要是不答应，就是个坏人似的。」

她的脸很好看。不是那zhong一yan就让人惊艳的好看，是耐看的，越看越有韵味的好看。颧骨有一点高，下ba有一点尖，嘴chun薄薄的，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扬，扬chu两个浅浅的梨涡，yan睛大大的，鼻子是一个漂亮的鹰鈎似的弧形。

「那……」他听见自己说，「你答应吗？」

她又笑了。这回笑得久一点。

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