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满门抄斩

阎一挑没奔大寨，奔了石门渡——他妻族赵家的坞子。赵家三辈给血刀寨喂粮喂草喂人命，平安钱里有赵家一半，三十年，赵家的囤没空过，赵家的闺女往血刀寨填了七个。江湖上guan这个叫姻亲，三刀的账上guan这个叫同伙。

三刀追到石门渡，是第五天tou上。跟他来的三十一个人：曹氏兄弟的庄hu、老白的说书弟兄、赌坊倒戈的两个账房，还有hua三娘chu的二十个护院。到坞子外tou，赵家已经luantao了——赵家老太公要把阎一挑捆了送chu去，阎一挑在坞里ba刀砍了自家俩门房，占着坞门不放。

三刀攻坞。没攻城家伙，就一架云梯加一杆大锤——锤是赌坊那俩账房抡的，砸开坞门，三刀tou一个进去。

后tou的账，三刀自己后来都记不全。

他杀红了yan。赵家的青壮cao2着叉杆迎chu来，叉杆让血刀寨的败兵压回去，败兵又让三刀的人压回坞门。三刀在人堆里走，刀走feng儿，feng儿走人，一边走一边念——他念的是账："沈铁塔，二十七口。铁沙掌，二十一chu1。老大，门槛上。"念一笔，杀一笔，杀到后来账念岔了，人也不认了：跪着的、扔刀的、躲在他娘shen后的，刀过去，都是一笔。

赵家囤房堆着三十年的粮，粮囤边上堆着三十年的血。

三刀杀进上房，赵家老太公抱着祖宗牌位跪在炕沿，阎一挑的妻——赵家的大小姐——抱着俩孩子缩在炕角。三刀的血刀提在手里，刀上的血凉了，黏在刀shen上。他瞅着炕角那俩孩子，大的七八岁，小的还在吃nai，瞅着他，不哭——吓傻了，跟荒年里的牲口似的，就瞅。

就在这当口，坞门口一声ma嘶，接着是人喊："三刀！沈三刀！"

婶婶柳mei英到了。她跟了五天，骡子跑死了一tou，最后是坐在庄hu的板车上赶到的。她冲进上房，一yan瞅见满地的尸首、炕角的娘们儿孩子、还有门口杵着的那个血人——她一步抢过去，抡起胳膊，"啪"一声，一ba掌结结实实chou在三刀脸上。

满屋子死静。庄hu们tou一回瞅见这个煞神让人打。

婶婶chou完，手抖得跟筛子似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"沈三刀。你爹埋的时候，我瞅着你磕tou。你爹的账，是二十七口命，不是二百七十口。你是屠hu，屠hu杀猪，猪杀完，案上就干净了——你现在瞅瞅你这案！你是屠hu，还是跟阎一挑一路的贼？！"

三刀脸上五个指tou印，血刀"当啷"落地。他弯腰，把刀捡起来，刀尖朝下cha进地里，cha进土里半尺，然后转过shen，冲炕角的娘们儿孩子，跪下了。

"婶儿，"他说，"我念岔了。后tou的账，我重新念。"

这一仗的账，重新念完是：赵家青壮死了六十四，都是拿过刀护过坞的；囤粮分chu二百石，给黑水驿死绝的二十六家每家一百斤，剩下的赈了石门渡的佃hu；赵大小姐带着孩子回娘家，赵家老太公捧着牌位给三刀磕tou，三刀躲开了："别磕我，磕你闺女在血刀寨那七个姐妹——她们埋在哪儿，你哪天记得，哪天再磕。"

阎一挑趁坞里luan，从水门跑了。跑之前，他把赵家囤里最后一坛药引子泼在了粮堆上——他宁可不喝，不让三刀得着。

第二天晌午，水门漂过来一ju赵家佃hu的尸首，尸首背上绑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刻着一行字，刀刻的，刻得极shen："明日，黑水驿旧镖场。刀会。——阎"

三刀把木板取下来，钉在院门的门框上。小铃铛仰tou瞅那行字，拽了拽婶婶的袖子："婶儿，明儿个爷能赢不？"

婶婶没答话。她进屋，把三刀那口卷了又豁、豁了又卷的chun刀取chu来，端进灶房，拿磨刀石蘸着水，一磨一磨地ca。秀秀大着肚子——她俩月没来事了，tou两天才敢信——ting着肚子进来搭手，倒了半碗清油浇在石上："婶儿，ca亮堂点。明儿个他得用它记账呢。"

小满抱着蓝布娃娃站在灶房门口，忽然说："娘的刀，爷爷的账，都在咱家呢。"

婶婶ca刀的手顿了顿，笑了："对。都在咱家呢。明儿个，谁也别想再拿走。"

yu知刀归砧板的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