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园》《卷二拳墟》第06话 习惯了(2/2)

「你每天都这样？」程衍说，「喂饱所有人，然後看他们一个一个走掉。」

「她说石伯左边补过。」

「缸满了。」她说，「以前没有满过。」

阿雀凑到程衍旁边，用抹布挡着嘴，小声说：「别理她。她老这样。她跟地说话、跟墙说话、跟她那一罐土说话，全镇都当她疯了。」

「别人有。」她抬手朝阿雀那边指了一下，指尖没有真的指到人，只在半空虚虚地画了个范围，「她的贴着，亮，得很快，像刚烧起来的柴。」她又指了指角落的石伯，「他的沉，往下走。他左边那一块，破了，补过。」

程衍愣在那里。他忽然明白刚才那句「不然呢」不是敷衍——她是真的没想过还有别的过法，就像她也没想过那缸有一天会满。

他来这里才两天。他隐约觉到，这一桌闹闹的人底下，压着一件很大、很沉、很凉的东西。

「就是没有。」蓁说。

石伯拄着长凳把自己撑起来，用剩下那只手把凳推回原位，推得整整齐齐，然後才走。阿雀早跑了，跑之前顺走了两块炸，走到门还回喊了一句「明天我不吃早的」，喊完就没影了。蓁是最後走的，她捧着那个罐，赤着脚，一步一步走回山上去。走到门的时候她回过，看了程衍最後一，嘴动了一下，最後什麽都没说。

「那我呢。」

「我不知。」程衍说。

「不然呢。」

＊＊＊

而这个赤着脚、被邻桌当成不吉利的姑娘，隔着半间店，看了他一。

那天晚上，客人散尽，程衍帮着收完最後一张桌。

「他教得对。」

「不然……」程衍发现自己接不下去。他本来想说「不然你可以少一」，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荒唐。他这两天吃的每一碗都是白吃的。

「她说你的得很快。」

店里没有人接话。有人把碗端起来喝汤，喝得比刚才大声。

「跟这片地一样。」

「昨天四趟。」

「空的。」蓁又轻轻重复了一遍，然後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好奇，还有一程衍说不上来的东西，像是怜悯。

「习惯了。」

她说完就低下，安安静静地喝起汤来，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从来没说过。

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他说。

「问。」

程衍看着满地的狼藉，忽然想起石伯白天那句话：这镇上能靠一顿饭撑着不散的，也就这一间了。

「今天用腰了。」程衍说，「石伯教的。」

灶膛里的火快熄了，只剩一红，映在她的侧脸上。她抬手把额前一绺发往後拨的时候，领松开了一寸——程衍看见一很淡的疤，从心往上，斜斜地延伸左肩，在那红光里若隐若现，像一条睡着了的东西。

他只知，「习惯了」这三个字，比她白天在胜负之域里说的那句「我认输」，还要重得多。

「你怎麽知我今天挑了六趟。」

「那谁不知啊。」

而他一个字都还读不懂。

他没有再问下去。他看着那个低喝汤的姑娘，又想起石伯白天那句「这片地方好像连气都快没了」，再想起韫明明藏着一力气，却天天站在灶台後面认输。

「你今天挑了几趟。」韫问。

韫在灶台後面刷锅。刷锅的声音很规律，一下一下，像一很慢的计数。

知别人看不看得来。初给的答案是「无法估算」。

「什麽叫什麽都没有。」他把声音压得很平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地补了一句。

「你没有。」蓁说，「你站在那里，那一块是空的。你走过的地方也是空的。」她顿了一下，像在找一个能让他听懂的说法，「像一个影踩在土上。」

「六趟。」

堂一下空了。空得程衍有不习惯——一整个晚上，这里了三十几个人的声音。

刷锅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「别人有？」

阿雀愣了一下：「……那是夸我吧？」

程衍的背脊凉了一下。石伯的左边——那条齐肩挽起的空袖。

他那时候还不知那是什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