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师动众地把大家叫来，就是为了说这么几句？

朱厚熜理了理绪，随后才开：“上古蛮荒时，先民中有圣人。仓颉造字，神农尝百草，有巢构木为屋，燧人钻木取火。制陶，驯服家畜，耕庄稼，我华夏先民才能繁衍生息，渐渐壮大。”

朱厚熜说到这里，喝了一茶，而后才继续：“没有这些，君臣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京里，商议着怎么定好赋税，擢选贤才，好天下。几千年来，大家伙都已经很习惯我们大上都是走在更前面的了。既然走在前面，始终是天朝，那么又何须多重视这些呢？因此原先有低贱的匠籍，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。”

城外的“闹剧”还没结束，百姓们还在等着那蒸汽火车再被抬运着换个方向，重新启动回到良乡那边——没办法，现在只有一个实验过的车。

众人知这才是正戏，刚才那般，只为先声夺人吧？

“那不是蒙元主，那不是大家相差并不远的一时下风，那是令人更看不到希望的落后。若打仗，便好比没有盔甲，挥舞着木去迎接箭雨。严嵩，你领礼事，对大家讲讲阿方索转述来的西班牙在那所谓新大陆的事。”

还是要说“官标准”的事吗？但好像也不止如此。

不算大的御书房里挤了这么多人，朱厚熜想了想就吩咐：“秋气，搬些凳，院里坐吧。今夜君臣围炉夜话，不失为一桩谈。”

郑魁没听过这些大理，但他现在隐隐听来了，皇帝今天不是要对他讲什么。这些话，是讲给太听的，是讲给朝堂重臣们听的。

皇帝看样是真开心。

不久之后，摆好了座次，郑魁仍旧是最扎的那个——他的侯爵是新封的，还没新官服。此前也没料到这个场面，他上还只是一方便活的布衣。

但这是活生生正在发生的事。

“可现在君臣都已经知了天下有多大。朕御极之初，牙这等区区弹小国，来了区区数条战船，当时汪鋐的第一仗败得有多惨？如今的虎蹲炮，是怎么改的？”

“始终万般皆下品的华夏，真的能始终有更先的技术吗？如果没有了呢。朕的噩梦里，有一天，从大明一直不曾放在心上的偏远之地，那些在我华夏君臣心目中比北族更茹饮血的西洋夷人驾着更快、更大、火炮更猛的钢铁战舰，来到了大明的海疆。割地、赔款、役，神州陆沉，先贤文教几近断绝。”

“论粮草，耕就是比放牧、打猎、捕鱼要一些。辅以利、农、历法，虽然仍旧要看天吃饭，收成总上就是要过草原北族。论转运，秦有驰，隋挖漕河，而太祖他老人家尚未立国便大兴驿路驿站。论兵甲，如今大明铁锅都是域外诸族极需之。”

而养心殿那边，等皇帝洗了洗换了常服之后，太和张居正也回来了。

西班牙在阿兹特克帝国的大成功已经是欧洲上层十分轰动的事，仅仅那么人就彻底役了幅员辽阔的阿兹特克帝国，已经接近神话。

此刻，他自然知了皇帝是想调什么。

再加上御书房三位，郑魁更坐立难安。

听皇帝忽然讲起上古传下来的事，侧重还都是一些技术上的事，大家也就先听着。

刚刚还恐惧不已的郑魁现在真有些摸不着脑了，皇帝赐宴，总辅、总参以及八位国务大臣一起为他贺，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大的排场吗？

朱厚熜的神恍惚了片刻，沉默了一会。

“……臣遵旨。”严嵩回忆了一下，开始侃侃而谈。

说牙在爪哇一带的杨廷和，现在虽然已经庙、英杰殿，可起居注里应该还是记了一笔吧。

话绕了回来，张璧和夏言默默不语。

“二十年来，你们或许不会想这些，但朕从那时起，却时常会一个噩梦。”

这闹还能看上一阵。

那您还说我们造这蒸汽机是要压死天家和众臣？

“而后冶铁，造纸，司南，印刷，火药……”朱厚熜看着他们，“几千年来，说是说这些百工奇技不登大雅之堂，然今日在这里，你们都是朝廷臣，自然知这些理大的产有多重要。几千年来，我华夏历朝历代能始终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，那可不是因为外族心善，是因为我们就是始终在理大上走得远一些。”

重提旧事，杨慎再次回忆起他还只能在御书房里站着的时候皇帝的愤怒。

那时候，他父亲错愕地面对皇帝冰冷的表情，听他森然问那句话：杨廷和，谁之地？

大家列队往城门那里去，黄锦则转回到了这边：“陛下有旨，国务殿众臣、军务会议总参谋、新世侯，一同到御书房议事。今夜赐宴，为新世侯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