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妈祖的眼睛

「光绪年间，我在鹿港看到了一个人。」妈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，「那个人蹲在路边，shen上穿着破旧的军装——不对，那会儿还不是军装，是清兵的号衣。他的yan睛看不见了，两只yan睛都看不见了。他就那麽蹲着，用手摸着地面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」

「我看着他，心里很难受。我问旁边的土地公，这个人是谁？土地公说，他叫陈明远——不是你们知dao的那个陈明远，是他的祖先。同名同姓。这个陈明远，是清兵，在中法战争中被炸瞎了双yan，退伍後liu落到鹿港，没有人guan他。」

「我问他，你想不想重新看见？他说，想。但他想看见的不是这个世界，而是他的家人。他离家从军的时候，儿子才三个月大。他想看看儿子长什麽样。」

妈祖说到这里，停顿了很久。

「我用我的yan睛，给了他一天的视力。只有一天。那一天里，他看到了他的儿子——已经长成了一个壮硕的青年。他笑了。那一天之後，他就走了。」

「但他的yan睛，我留下了。」

「我把他的yan睛——那两双失去了光明的yan睛——化成了两滴泪，收在我折的那个小纸人里。然後，那个小纸人就……活了。」

「它一直在等。等了六十年，等到了另一个陈明远——那个在西螺大桥上失去了一切的人。它等到了他，然後用我的yan睛，看到了他的一切。」

「那枚勳章，也是它找到的。它从那个锁了六十年的柜子里，把那枚勳章带了chu来。然後它跟着你们的队伍，一路到了这里。」

「明天，祝寿大典上，它会把那枚勳章jiao还给应该拥有它的人。」

「而那个人——不是陈明远，不是那个女生——是那六个死在西螺大桥上的兄弟。他们的名字，他们的面孔，他们的牺牲，都会被看见。」

「被我的yan睛看见。」

「被千里yan的yan睛看见。」

「被每一个人的yan睛看见。」

妈祖说完，整个大殿陷入了沉默。

我看着横梁上那个大公仔，它的笑容依然是悲悯的。但此刻我懂了，那不是悲悯，那是——慈悲。

妈祖的慈悲。

光绪年间的慈悲，延续到了今天。延续到了西螺大桥上的那场悲剧。延续到了陈明远的六十年等待。延续到了此刻。

明天，一切都会了结。

而那个公仔，它的使命也将在明天完成。

它会在祝寿大典上，把那枚勳章高高举起，让每一个人都看到。

然後，它会消失。

因为它里面那一滴妈祖的yan泪——那滴光绪年间的yan泪——将化作一场雨，洒在新港的土地上。

而那六个在西螺大桥上牺牲的灵魂，将在那场雨中，被接引到妈祖的shen边，得到永远的安息。

我看着那个公仔，第一次觉得，「妈祖爱你喔」这句话，不是搞笑的。

是真的。

妈祖，真的爱我们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