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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。
陈砚後颈的疤突然安静了。不跳、不烫、不痒,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。堂屋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的灰白,外头的云裂开一道缝,透进一丝天光。
陈砚低头看着碗底两截断香,沉默了很久。
「爹。」他抬起头,「这是什麽意思?」
陈守烬坐回椅子上,点了一根新菸。他吸了很长一口才说话,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喷出来,像一层薄幕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「意思是。」他的声音沙沙的,「有个东西早就跟着你了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」
陈砚的指尖还贴着碗沿,碗里的水已经凉了。他盯着水面,倒影里自己的脸後面那片暗色已经散了,但他总觉得还留着一点什麽——像一道没擦乾净的痕迹,伏在他肩头的影子上。
「跟着我多久了?」
「不晓得。」陈守烬说。
他站起来走进里屋。这一次翻得比较久,陈砚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、纸张翻动的声音、还有老爹低低的咳嗽。等他出来的时候,右手里多了一个铁皮盒子——巴掌大小,四角磨圆了,表面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色。他把铁盒放在桌上,铜扣已经锈了,他拨了两下才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旧纸,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被火烧过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,用线粗略地重新钉过。纸张已经脆得发黄。
「曾祖的笔记。」陈守烬说,「烧了大半。剩这些。」
陈砚翻开第一页。蝇头小楷,笔画端正,但某些地方会突然歪一下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。他低声念了第一段——
「光绪三十四年秋,余过辽东,遇一老叟於道旁。叟自称守山人,言此地有一脉走岔,需以卦镇之。余初不以为然,及至夜宿山庙,见井中异象,乃信。」
他停下来。手指按在「守山人」三个字上,指腹底下纸张粗糙发脆,带着一种沉旧的、远比陈守烬更老的气息。
「辽东。」陈砚说。
「嗯。」
「这老叟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你曾祖没写名字。但他後来又去了辽东好几趟。」陈守烬的菸快要烧到滤嘴了,他没掐,又吸了一口,「最後一趟回来之後,他就开始弄那口井。」
陈砚继续往下翻。後面几页断断续续,有大段烧得只剩残字的缺页,偶尔能认出几个词:「卦钱六枚」、「钉於棺底」、「以北斗为锁」。再往後有一页写得特别潦草,笔画粗暴,像写字的人正在赶时间,边写边在想别的事。他勉强辨认出了最後一行:
「余掌中无星,借阵法强锁之,非长久之计。」
这句话底下画了一条线,线的末端延伸出去,在纸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。陈砚顺着箭头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烧得最严重,只剩左上角一小块。上面用更小的字写了几个字,笔迹比前面所有的都轻,像是写字的人力气已经不太够了:
「陈家……第四代……北斗……摇光……」
底下还有一个地名,两个字,也烧了只剩一半,勉强认得出来。一半是「辽」,一半是「东」。
陈砚盯着那两个残字,手指停在那里没动。
陈守烬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天已经彻底开了,云层裂出大片的蓝色,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,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得发亮。
「我去一趟辽东。」陈砚说。
陈守烬没有转过身,声音平平的:「你自己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