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，他活过很多遍(2/4)

案，也没有真的想问，那只黑行李箱又在脑中现了一瞬，这次多了一只手，他的手握着拉杆，门在後，再後面的事情，他没有让自己想下去。

他们谁也没有退，声音越来越大。母亲站在厨房和客厅中间，几次想说话，最後什麽都没有说，他拉起行李箱，经过磁砖，发一下一下的声音，走到门时，父亲仍然站在後面。

父亲生命最後的三天，

问他钱够不够，听起来像认定他养不活自己；问工作稳不稳，最後总会变成一句不知能多久。

三天後，母亲打电话给他，说父亲倒下了。

而他那时候还太年轻，年轻到觉得被理解比被重要，也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自己，就应该知该怎麽理解。

他关掉龙，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，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一天了，至少，他一直这麽认为。

他全听懂了，所以这些年，他从来没有认为父亲是被自己气死的。

二十二岁那年，他决定离开家，不是离家走，工作找好了，房也看好了，押金已经付掉一半。衣服装行李箱，书分成两箱，连用了很多年的桌灯都用报纸包了起来。

那通电话之後的事情反而变得非常快，计程车，医院，白的走廊，自动门一次又一次打开。有人让他签名，有人问他问题，有人把事情说得很清楚，说状况是突发的，没有预兆，跟三天前那场争执没有关系。

所有事情和平常一样，喝到一半，他才发现手背上留着一小灰，不知是在庙里沾到的，还是回程经过哪张供桌时落上去的，他用拇指了两下，没乾净，於是走浴室，把手伸到龙底下，灰很快散里。

他知疾病是疾病，知死亡有它自己的原因，他甚至可以很理地向任何人说明这件事。

洗掉了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赦罪，那两个字又回来。

父亲说了什麽，他已经拼不完整，大概是工作，大概是钱，大概又说到外面的生活没有他想得那麽容易，那些话以前也说过，他听过太多次，父亲习惯把担心说得很难听，越担心，越像责备。

真正困住他的，是另一个问题。

他没有告诉父亲，母亲知一，但也只知他最近在找房，父亲知的时候，行李已经收了一半。

完成母亲代的事情後，他没有多留，走庙门，外面的光仍然很亮，街角的普渡还没结束，有人正在往供桌上补果，几个纸杯被风倒，店员跑来一个个捡回去。金炉旁的人用纸板搧着火，灰烬被气带起，在半空转了几圈，又落下来。

後来发生的事情，他记得很零碎，奇怪的是，人好像不会照时间保存一场争吵。那些最激烈的内容反而模糊了，他只记得父亲站在客厅，记得桌上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茶，记得电视开着，音量很小，记得自己的行李箱立在墙边。

回到住以後，他先把冷气打开，室内比外面闷，窗帘拉了一半，下午积下来的还留在家表面。他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小盘里，换掉衣服，从冰箱拿了一瓶。

他把门关上，行李箱的卡在门槛，他用力拉了一下，就是下午在庙里突然现的那个画面。走廊电梯，一楼玻璃门外刺的光，他一路都没有回，那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赢了。

他将香香炉，烟从指间升起，很快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哪一缕属於谁。

他相信世上或许存在赦免，只是有些人可以求，有些人也许不应该。

他站在阶梯上，把母亲准备的空袋折好，後还有人陆续走庙里，每个人带着不同的事情，他往前走了几步，不知为什麽，又回看了一，庙门仍然敞着，红灯笼在屋檐下很轻地晃。

那一天说过的其他话，他後来忘得差不多了，只有最後一句没有，每一个字都记得，连自己说话时的语气都记得。

「那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