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心(2/2)

赵家上下被押清波门时，街巷两侧挤满了杭州百姓。有人低声议论，有人掩面叹息。赵崇简在杭州住了七年，修桥铺路、接济孤寡、开馆授徒，从未仗势欺人。百姓不信他会贪银，可皇命难违，无人敢上前。

而这私印，是韩缜事发前两个月偷刻的。

沈让：“太师请便。”

那封所谓“知情默许”的回信，内容寻常——赵崇简批评祭台工程劳民伤财，末尾写了“祝佑大梁”四字。此信落韩缜之手，他将“祝佑大梁”四字裁下，另裱一纸，前加“祭台工程可便宜行事，盐铁银两暂挪他用，事后补平”等语，再偷盖赵崇简私印，仿其笔迹，拼成一封假信。

赵崇简祖宅在杭州清波门外，三院落，青砖黛瓦，门楣上悬“太师第”匾额，是当年帝赐。沈让站在门前，看了那匾额一，对左右：“摘了。”

锦衣卫拿人，刑审案。

骡车辘辘北去。

事发后，韩缜攀咬赵崇简，一为求救——他盼座师念旧情，面保他；二为拖人下——赵崇简是帝师，位望重，把他拖来，皇帝便不敢轻举妄动。然沈宸何等英明，一便看穿韩缜用意。越是攀咬赵崇简，他越怒。因为赵崇简是他为选定的老师，是清领袖，是多少读书人的支。韩缜此举，是在打皇帝的脸。

沈让拱手，语气客气：“赵太师，奉皇命，请太师及家眷京勘问。”

赵崇简起内，赵延之要跟，被缇骑拦住。赵崇简回看了儿一，目光平静，微微摇了摇。赵延之站住了，嘴抿，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。

锦衣卫副统领沈让，奉帝命，率缇骑三十，星夜南下杭州。沈让此人，年三十有五，面白无须，看似文弱，实则手段狠戾，锦衣卫中称“笑面虎”。

缇骑搬梯而上，将匾额卸下，搁在阶前。沈让抬脚迈中门，赵家上下数十已被驱至前院，老幼妇孺瑟缩一，仆从垂手而立，无人敢言。赵崇简坐在堂前太师椅上，穿一件半旧青布直裰，须发皆白，面沉静。其赵延之立于侧，双手垂在袖中，指节泛白。

可证据“确凿”，赵崇简百莫辩。

州住了七年，教沈钰读书，替苏杭的学转荐书信。韩缜、周勉这些门生寄来的信，经他手转驿递，也是常有的事。

那年中秋，韩缜赴杭州拜会座师，献上节礼，留宿三日。赵崇简待门生一向宽厚，书房不设防，韩缜趁其不备，以蜡模偷印了赵崇简的私章。赵崇简全然不知。

半炷香后，赵崇简来，换了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，腰束素带，上无冠，只了一木簪。这是他当年致仕时穿的那件。他走到院中，对沈让：“走吧。”

缇骑押着赵家一行沿官北上。赵崇简坐一辆旧骡车，赵延之步行跟在车旁。行至城门外长亭，赵崇简忽然叫停。他掀开车帘，回望了一西湖方向。烟波浩渺，雷峰塔影隐约可见。他看了很久，放下车帘，：“走罢。”

赵崇简抬看他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老夫致仕七年，祭台工程从未经手。皇命何在？”

他至杭州时，正值暮，西湖烟柳如画，他却无心观景，直钱塘县衙，调取赵崇简祖宅地契、籍、往来书信存，又命人围了赵宅前后街巷，不许任何人。

沈让从袖中取一纸文书，展开。是刑缉拿令，上有“赵崇简涉嫌盐铁贪墨、祭台舞弊，着即押解京”等语，落款有刑大印、锦衣卫指挥使印。赵崇简看了，沉默片刻，：“老夫须更衣。”